鼠鼠我呀：那些“有人说”和那些“爸妈说”
声明：本文为虚构故事，人物、情节均为创作，如有雷同纯属巧合。
我叫鼠鼠。
不是家里取的，是我自己取的。别人叫“老鼠”，难听；我说“鼠鼠”，多一个字，体面些。
这个称呼我用了五十七年。
我这一生，被写进过很多份材料。成绩单、简历、户口本、房产证、手术同意书。每一份都是格子，格子之间留一条线，线里填数字。填数字的人不必好看，只要工整。
住院以后，没人再给我发表格了。
我开始写另一样东西。
鼠鼠我呀，做了十几年的题，从一个小乡村一步步考到大城市。
我们村在西南，翻过一道山梁就是镇上的初中。初三那年我第一次摸到满分，语文作文题叫《我的父亲》。我写了我爹在砖窑上推车，裤腿挽到膝盖，脚底板上有一层洗不掉的灰。交卷的时候我想，这次我总该拿第一了。
结果我拿了第二。第一名的作文我没看过。
回学校的路上，我爹在路口等我。他问的第一句话是：“考了多少？”
“九十八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他没问第二名多少分。
我后来才知道，第一名的父亲在砖窑上出了工伤，左手少了三根指头。
那年我十五岁。我当时不懂那句话的分量，现在懂了。
“九十八”这个数字，我记了四十二年。
有人说，985 都烂大街了。
可是，我很努力了。
我们村一整个中学，五十几个班，能考上大学的就那么几个。我把能找到的题都做了一遍，错的抄在本子上，抄满了三本。填志愿那晚，我爹把家里那台缝纫机卖了，给我凑路费。
开学那天他妈哭了一路，我安慰她，说以后挣大钱。她说不用，你好好的。
她要的从来不是大钱。
我爸妈都以我为骄傲。
鼠鼠我呀，投了几十份简历，终于找到了一份属于自己的工作。
第一份工作在北京，月薪四千二。工位在六楼靠窗，风从窗缝灌进来，冬天要戴两双手套敲键盘。
第一份工资到手的那个月，我给我妈买了一条围巾，八十块。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我说这是公司发的。她“哦”了一声，然后说：“那你留着吧。”
我说妈你试试。
她试了。电话里传来她笑的声音，说有点扎嘴。
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因为我赚钱而笑。
有人说，不会有人一个月工资还没 1 万吧。
可是，我很努力了。
我投了六十三份简历。前五十八份石沉大海，第五十九份约了面试，第六十份被拒，第六十一份被拒，第六十二份 HR 说岗位已招满。第六十三份，面试官问我“能接受加班吗”，我说能。
他笑了，说那我们这儿很多加班。
后来我才知道，那天面试只有我一个人到场。
我爸妈都认为我很厉害。
我工作第三年升了主管。我妈跟邻居说，我儿子管十几个人。我纠正过她三次，她不改。
鼠鼠我呀，逛了几十家淘宝店，终于买到了一身让自己不那么土气的衣服。
衬衫在一家店买的，39 块。外套 129。裤子 88，加起来两百五。
我穿它们去上班，同事没说什么。他们不会说。你会发现，一个人穿什么衣服，不重要的时候，说明他也不重要。
有次团建，有个小姑娘穿了件很贵的羽绒服，全场都在夸。我低头看看自己的领口，什么都没说。
那件羽绒服两千多。我一个月房租一千八。
有人说，不会有人穿几十块一件的衣服吧。
可是，我很努力了。
我不是买不到贵的。我算过，那年我多买一件外套，家里少半年肉。我姐那年要交学费。
我爸妈都认为我看起来很俊。
我妈是这么说的：“我儿子穿什么都俊。”
我后来买了件贵的羽绒服，三千。她穿上不肯脱，说太薄了，不顶事。我说妈你穿着去菜市场。她穿着去了，回来跟我说：“这件不掉毛。”
鼠鼠我呀，熬了好几个夜，终于把工作的任务完成了。
有一年公司接了个大项目，四个人，一个月。我在其中。
项目结束那天早上五点半我从公司出来，天刚亮，楼下煎饼摊的锅冒着白气。我买了一个，加蛋。老板问我是这栋楼的？我说是。他说辛苦了。
我说不辛苦。
那是我三十岁之前最快乐的一个早晨。
有人说，这点事都需要熬夜来完成吗。
可是，我真的尽力了。
我一个人的活，是按三个人的量算的。不是我不会安排，是我不敢少做。公司那几年裁了两轮。
我记得我们组有个姑娘，怀孕七个多月还在改需求，最后被优化了。她走的那天我请她吃饭，她一直说她没事。
我后来把她的工位收拾干净，抽屉里有一支没拆封的润唇膏，牌子我认得，二十多块。
那也是九十多。
我爸妈都认为我很认真。
我爸在我熬夜的那些日子里，每晚十一点会端一碗汤过来，放在我键盘旁边。我总是说爸我吃过了。他就放那儿，走。
第二天早上碗是空的。
鼠鼠我呀，攒了好几年的钱，终于买了辆属于自己的车。
二手车，2013 款的手动挡，6.8 万。跑了十一万公里，里程表上有一道被人用改写笔涂过的痕迹，我到现在不知道原来是多少。
我提车那天给我妈打电话，她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她挂了电话。
十分钟后她又打回来，说：“儿子，你把车停哪了？妈去看看。”
她来了。绕着车走了两圈，一圈都没走完。她摸了摸车顶，说：“这个漆真亮。”
那车是银灰的，漆早就不亮了。
有人说，几万块的车也好意思开出来显摆吗。
可是，我很喜欢。
我停在小区地库最里面一排，那儿没人。我爸说我傻。我说爸，这车不让开，我会一直修它。
我爸妈都认为小车很好看。
我爸第一次坐我车，他把座椅往前调了很久，最后说了一句：“这个坐垫比三轮车软。”
鼠鼠我呀，精打细算几个月工资，终于给老妈换了部手机。
一千三的红米。她那部用了六年，屏幕右上角裂了一道缝，她用创可贴粘了两年。
我给她买的时候，她第一句话是“太贵了”。第二句是“我那部还能用”。第三句是“你留着你自己用”。
我说妈，你接视频的字太小了，眯着眼看，眼睛会坏。
她这才收下。
她当晚给我发了十七条语音。每条十一秒。
有人说，一两千的手机现在谁还用？
可是，我真的挑选了很久。
我在店里比了三天，问了店员六款机型，看了三场测评视频。我不是买不起旗舰机，我给我妈买过旗舰机，她用了一个月，把微信字体调成最大，然后说还不如原来那个，充电快。
这次我记住了她的习惯：字要大，充电要快，别太重，别太亮眼。
她要的是能用的，不是能看的。
我爸妈都认为我很懂事。
她第二天给我发了张照片，手机拍的书架。照片糊了，但书架上那本《水浒传》拍得很清楚——那是我上初中时她给我买的，1998 年，盗版，4 块 5。
鼠鼠我呀，谈了整个青春的恋爱，终于可以准备结婚了。
我媳妇是我同组的同事。她比我小两岁，安徽人。我们谈了六年，中间她爸妈反对过三年。
她的手机壳换过一百多个，装修的时候她能为一个插头的颜色跟我吵三个小时。我出差的行李箱她一定要检查一遍。
婚礼没有司仪，没有伴娘，也没有车队。婚纱是网上买的，1998 一套。酒店是我们打工那附近的，88 一桌，开了六桌。
司仪是婚庆公司的，念完词让我们交换戒指，然后让我们敬酒。敬到第五桌的时候，我媳妇的姑妈拉住我，说了一句：“小伙子呀，我侄女跟了你，是她福气好。”
我媳妇当时就笑了。她后来说，那天她姑妈那句话，是全场最不好听也最让人受用的话。
有人说，这么 low 的婚礼也能有女生愿意？
可是，我们真的很开心。
我爸妈都希望我们可以幸福地生活。
婚礼上我爸喝多了，拉着我妈跳舞，跳的是广场舞，跳得乱七八糟。摄影的人全在拍新娘。我妈那件旗袍是租的，押金五十。
我媳妇后来说：“我妈那时候哭得比我还厉害。”
我爸那天说的话我记得。他端着杯子，跟满桌人说：“我儿子，一笔一画，走出来的。”
鼠鼠我呀，筹划准备了好年的时间，终于准备要个自己的孩子了。
备孕两年。
我们在城南租了个三十平的房子，为了离产检的医院近。房东是个退休语文老师，押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：“你们两个都是好人。”
我媳妇把这句话记到现在。
有人说，你这条件把孩子生下来就是害了她。
可是，我真的在努力改变条件。
我们换了个班，收入高一点的岗位我全报了，两个都接了。夜里接私活，做过数据标注、翻译、写过的产品文案。有一年春节我在出租屋写文案写到初五，媳妇在老家过年，初三就回来了。
她进门的时候我在打字。她说：“我给你带了两只鸡。”
后来孩子生下来，是个女孩。7 斤 2 两。
我媳妇给孩子取名叫“念”。因为她怀孕时我天天在念叨要给她最好的。
我爸妈都认为我能做一个合格的父亲。
我女儿出生那天，我爸从山东过来，进门先洗手，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，塞到我媳妇手里。他打开，里面是一对银镯子，成色旧了，发黑。
那是他自己那副。
我妈的意思是，她一辈子没得过什么好东西，这副镯子给她孙子。
我媳妇当天晚上把镯子擦亮，擦了两个小时，擦到能照见人。
鼠鼠我呀，躺在了病床上，这一生终究是要走完了。
护士每天来换两次药。我住的是四人间，靠窗那张。窗外是个中学操场，下午能看到一群小孩在跑。
有人说，你死与活都对社会都没什么影响。
有人说，你死与活都对社会都没什么影响。
这一次我没有反驳。
不是因为他说错了。
是因为我发现，我这一生用了一辈子的力气去反驳的那些话，其实一句都不重要。
不是985重不重要，不是工资够不够，是不是会穿得土气，是不是开便宜车，是不是用便宜手机，是不是婚礼办得寒酸，是不是条件配不配。
重要的是什么？
我到今天才想明白。
是我妈收到第一条语音时笑了，是我爸把缝纫机卖了，是我女儿名字里的那个“念”，是我媳妇擦了两个小时的银镯子，是我女儿说第一句话那天我媳妇录了视频，视频里她自己比了个耶。
这些事全都不出现在任何一张表格里。
它们也不被任何一个人评价。
它们只有一次。
所以我开始写。
住院第三天，我让媳妇买了一个笔记本，牛皮纸封面，A5，横格。她以为我要记什么养生的东西。
我想写的是我这辈子。
不是为了发表，也没打算给谁看。医生查房问我写什么，我说我这一生的事。
她愣了一下，说那得写挺多。
我说，写到写不动为止。
从十六岁那年我爹在路口等我开始写，一直写到三个月前，写了三百多页。
有些段落我改了七八遍。有一段写我第一次给我妈打电话报喜，写坏了三次，第三次我把“我找到工作了”改成了“我今天有点事想跟你说”。我妈那天在电话那头说，你吃饭了没有。
我写到这儿的时候哭了一次。护士进来换水，我说是疼。
她没问。
写完以后，我念给我妈听。
她现在八十三了，耳朵不太好，我把纸举高一点，一个字一个字念。
念到“我爹在砖窑上推车”那段，她打断我：“他那时候手上全是裂口，冬天抹猪油。”
我说我知道。
“你不知道，你没看见过。你写的是裤子。”
我说妈，是裤子和脚。
她笑。
念到最后那句——“你死与活都对社会都没什么影响”——她把稿子从我手里拿过去，看了两遍，说：“写得好。”
然后她又说了一句：
“你写得对。你别听他们的。”
我爸听力不行，我把最后两页念得很大声。他听完，从头到尾没说话，等我念完，伸手把稿子要过去，翻到第一页。
他看了两天。
第二天晚上他把我叫过去，把稿子合上，放在我枕头边上，说了一句话：
“儿子，这是我这辈子读过最精彩的故事。”
我说爸，你这是安慰我。
他摇头。他说，他读过的小说、报纸、账本，加起来没有这个长。他说你写得好，不是说你活得成功——
他停了一下。
“是你记得清楚。”
他又说：“你把我推车的样子都写下来了。我看着看着，觉得那也是我的故事。”
我背过身去，假装找遥控器。
写这篇东西的时候，医生的说法是还有三个月。
我用了两个半月，把它写完了。
最后一句话是昨晚写的，写完我就睡了，睡得很沉，没有做梦。
我想，这就是我呀。
一笔一画写完的，属于我的故事。
我爸妈说，这是他们这辈子读过最精彩、最有意义的故事。
后记：本文为虚构创作，故事里没有坏人。每一句“有人说”背后站着的都是一套衡量人的标准，而唯一没打算量你的人，是你的父母。他们读不懂你写的东西，但他们读得懂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