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这些生命,以同胞为柴薪,看这片大地,分崩离析争不停。希望如何播种?文明如何存续?
她难得地安静了一小会儿,才抬起头。
“我没办法像那些大人物一样,站在地图前面跟您讲什么文明的存续。我只是个医生,个子还这么小,能看到的也就是眼前这几步路。”她顿了顿,“可就是这几步路,我看过的东西也不少。”
“从帕尔马医学院毕业之后,我以医疗志愿者的身份在各地流动。那几年里,每天都有人被抬进来,也每天都有人被抬出去。有人为了抢一支抑制剂打起来,有人把感染的同伴丢在路边。您说的‘以同胞为柴薪’,我见过的,比书上写的还要难看。”
她的声音低了一点,随即又提了起来,像是自己也不允许自己沉下去。
“可我也见过别的。见过有人把自己最后半块面包分给别人的孩子;见过患者痛得发抖,还反过来问我‘医生,您今天吃饭了没有’。”
“希望要怎么播种?”她伸出一根手指,像是在强调医嘱,“博士,种子不是站在高处撒下去的,是一颗一颗按进土里的。跟打针一样,一针一针,一个病人一个病人。这事儿急不得,也停不得。”
“文明要怎么存续……我想,大概就是有人还在记录吧。”她拍了拍随身的日记本,纸页柔和,边角已经有些磨旧,“我确诊那天,一笔一笔把自己的症状写了下来。写下来,就不算白疼一场。那些被烧掉的名字、被抹掉的事,只要还有人记得、还有人肯写,它们就没有真的消失。”
“我不害怕的,博士。医学的重大进步,从来都是踩着战争和灾难往前走的。医生注定要和痛苦同行,既然注定,那点痛苦我就一点也不会害怕。”
她说完,耳朵尖有点发红,大概是觉得自己一口气讲得太多了。
“……所以,您别一个人把这种问题扛在肩上。您要是先垮了,这片大地由谁来留一份记录呢?”她重新翻开病历夹,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商量的利落,“先把今天那顿营养餐——虽然菜单确实很可怕——吃完,然后睡够六个小时。这次没有商量的余地哦,听医生的话!”
